如果一个女人

作者:胡婷婷   2007-07-18 11:24:21  来源:未来网    

当我写下这个名字,我想的是,如果一个女人,记得一个人最深却介入他生命最浅,那是个什么故事。立刻,我想起了一个名字:青丝。

青丝是个在我记忆里都极淡薄的人,清淡地,如烟似云的一个女人,但是再没有办法更淡却了。她的眉目,仿佛天生是为了让人努力地记忆般,永远开着遥远的水中花。

我们那一群人,她最早离开学校北上,多年之后回来学校,身份自已是不同,然而那姿势态度,还依稀仿佛。她来,是参加高中班主任妻子的葬礼。

彼时我已留任了母校的讲师,并几个还留在家乡的为数不多的老同学,在丧事那日来到现在是我同事的萧远歌老师在小镇上的老屋。老式的高顶外厅设了灵堂,白的布排得端正齐整,在穿堂的风中轻荡着;然而那黑的字却是慎重的,宣告着死的肃穆。

就在那肃穆的写的大字的灵堂下,一个人放声痛哭。

初时没人认出那是青丝。她剪了同名字不相符的短发,伏身在过旧的蒲团上,面庞压住膝盖,双肩抽动得不能自已——甚至没有人能想象,她也能那般地歇斯底里。

直到她抬起脸来。

她比从前更白了,肤色本就不是健康的白,在这凄厉的灵堂之上,于尺尺白绫之中,一下子竟泛起青来。

那仿似雪原的一张脸,依旧是波澜不惊的。她没有惊讶的神色,没有招呼我们,就已先转过头去看着那灵前黑白的肖像,又好似穿越了层层蔼蔼的云幕,什么也抓不住——她的眼睛,是空茫的。

她根本没看到我。

过于沉湎自己情绪的人,才会目而不视,视若无睹。

——是什么,让这个素容平静的女子洒落一地晶莹的表情?

一声悠忽的叹息响起。

远歌老师颀长的一道身影就在那撩起布帘的门槛后,从容地,像是已站了许久,但又像脚步未曾稍停便笔直地迎过我们来了。

直到他走到我近前,我才看清他穿了一套黑色儒布罩衫,微白的双鬓丝毫不减那儒士长身玉立的风骨。

当他在我们面前站定,开口说话,我们才似从恍然一梦中惊醒——然而那话声也是陈徐的,悠缓的,像是沉析着的另一个梦境——这是老师第二次在我们面前,穿上那与他的气质最最最妥帖的长袍,在事隔多年之后。

我们,无一例外地,都想起了高三的上学年。

那个冬天,我们排过一出话剧,用简陋的道具和服装,排了一出没有多少观众的自娱自乐的戏——但也叫老师顶足了压力的,只为那内容的沉重和现实,遭到极爱粉饰太平的系主任的警告。

故事讲什么我们大抵也记不很真切了,那年年轻的我们,哪里看得到生命的沉重的内涵,追求不到刺激的剧情,于是惊艳于儒生打扮的萧老师——他似乎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,那沉沉长长的调子,因为他的举首投足而变作了昏黄唯美的一支舞,片中人相继离开,生的,死的,他都磊落沉默地接受,风花雪月离开,春花秋月还在。直到他也落寞地靠在门廊上死去,被陌生的人安葬。

其实是出很闷的戏,然而也是中学生活中的一段逸事了。

何况我们,都曾有那样一段心照不宣的心事。

“路上积了这几日的雨水,不好走吧?”老师淡淡开口,若无留心他眸下青黑色的阴影和音尾不经意的倦怠,没有人能猜到他已足两日未合眼。

“老徐载了我们好大一段儿呢,他那车乡野里跑惯了的。在路上听说镇上有孩子生了疹子久治不愈,他便过去看看,您这儿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?”

小鱼抢着回了话,她一副孩子气的圆脸颊至今也没多大变化,做儿科护士久了就跟返老还童似的没机心,说话常常噼里啪啦——一点不分场合。

觑一眼老师,不意他脸上掠过了一丝类似于放松的笑意,宛如月破云开透出了叫人喜悦的柔和的光。“你们能来已经够了。老师。。。。。。”他顿住了,像是有很多感慨,但终于没有说下去。

“我来陪她们,你去安置那些宗亲吧,想来他们也要走了。”一个轻的、堪称温和的语音在老师身畔响起,竟是青丝。她似已收拾好了情绪,从容地站到了老师身侧。

“你。。。。。。”老师话未说完,却顿在了青丝若有万语千言的眸光中,遂对我们道:“老师先去送客,失陪一会儿。”

这一刻我们不得不承认,对青丝的好奇远超越了对亡人的敬意,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,毕竟,当年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不好开口的女孩子——好象说什么都侵犯了她的平静。

她领我们来到种了紫薇花藤的西院一侧,修得宛如四方桌的藤柱将这里围成一个僻静的所在,正厅里终日不歇的木鱼声也淡不可闻了。小桌上有隔日的残茶,想是这场挫不及防的丧事扰乱了每日悠闲的作息——我们谁也没有去坐下。

是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“怎么,同学一场竟完全不记得我了么?”说着顾自收拾起桌面,要我们坐下了,又泡了一壶茶来,一边引小鱼她们说话。

这一切她做得顺当至极,我却觉得说不出的诡异:

——她,是这栋老宅里的什么角色?

“今晚你都要看着那孩子?我们三个女人怎么办?你要我怎么办?”

徐志很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今晚走不开,一个儿科医生,搞得自己似急诊科主任,天下没他不行的样子。

“你有一个好丈夫。”我一边调整情绪一边收电话,却听到轻轻的一声说话从身后传来。

老师微笑着,七分熟捻,三分是纵容。我脸上尴尬地一红,别开眼,却见青丝也微笑着,走过我身边来:“今晚同我睡不介意吧?这儿只得两个空房间,偏我们四个来了。”

她也是今日才到?却怎么像住了数月经年,自自然然就溶进这老屋如史般悠长沉静的帘幕里去。

夜里卧在那梨花木大床上,听闻外间的风穿堂而过,心里极空旷地,就想起了回廊上老师说的那简单而肯定的句子::你有一个好丈夫。

旁的人若说这样的话,那不过是个并不好笑的笑话,可是从老师口里说出来就不得不引起我反复的思量了。他毕竟是我们少女时代完美如神诋的一个人呵,可是那如若有憾的语气——难道他甚至自认不如徐志?

我并没有带着这些疑惑入梦,青丝那里,原来住着整个谜底。那些东西,从她的心底里翻了出来,藏得太久太深了,已经不那么鲜活,却依然如那穿堂而过的风,刮开了覆盖往日云烟的尘土——一股子沉重,在她容颜的映衬下,只是更加灌如铅。

真的是并不复杂的一个故事。

绣花素裙的少女,容颜惨淡过上弦的月光,却纤指如诗,流淌出圆润敛适的风光——那么如其分地击中他昔素淡泊的心——小乔初嫁也不过如此吧。那么多话那么些个无眠的夜,说什么想什么也是无用的,情,原是起之不知所以,为了不伤旁人,伤的往往是自己,和对自己钟情的人。

排完话剧的夜,他们紧紧的拥抱被师母跌下楼的消息拆开,冰冷的现实,连说命运弄人这样的感慨都太多余。次日她休学离开,离开那犹带余温的唯一的拥抱——敬畏和不甘,都向那个拿生命捍卫婚姻的传统女人屈服。

师母在那微妙的一跌中失去了生育能力,种种闲言中老师依然是付无欲无求的样子。他于是成了典范的好男人,负了两个女人的苦楚,都向肚里咽。

他知道她会来,虽然偷转的流年早已辜负了这世间太多。

多年以后,我仍然记得那个晚上青丝在乡村简陋的橘色大灯泡下的侧颜,她简单的言语,伴着屋里屋外渐次淅沥的雨声,抚平了一波,荡起的却是不散的涟漪。

青丝次日清晨先离开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。

面对我疑惑甚至遗憾的目光,她轻轻把脸颊靠到我耳边,道:“物是人非事事休呵。。。。。。”

该霎那我明白,她的来和走,都有最好的理由——毕竟,韶华不为少年留啊。我早听说,她在异乡结婚有了家庭——也许无关爱情——没有那么久的爱情。她是要向一个时代作别么?

然后我们也离开。徐志那辆破落越野车上染的泥渣子已干了,我隔着蒙了尘的窗玻璃,看到这在初升朝阳照不到的阴影里越退越远的老屋,灰蒙蒙的,不知怎的,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呼啸山庄,那困住了两代人的梦魇。

远歌老师一直送我们到门外,于是他那换回正装的身影也随那老屋摇晃着越退越远,就像有叶飘摇的小舟载着我们,离开的是一个渺远的时代。这场景,像什么呢,啊,对,就是黄磊在《似水年华》里那道感伤的剪影,如同《金锁记》里面长安那个苍凉单薄的手势,因在时光里曝光过度而苍白着——却也明晃晃的叫人不忍忘怀。

我忽然想起他依在门廊上死去的那出戏。那个安葬他的,是邻人家从未与他交谈的哑女——青丝扮演的唯一的短暂的戏分——却是她排好的剧本。

刹时间有东西击中我心:青丝一早就没有给他们安排一个完整的相遇与结局,在那平静的素容下,是多少的坚忍与明知无果的等待,她又把多少年华的好风景献给了这番等待;她的爱,一直在她的记忆里保鲜着,不曾过期,即便她在时光跌宕中走得再远。。。。。。而平淡生活者如我们,合上这优美忧伤的一幅画,离开别人的故事,清醒地,也必会动容地,想起曾有的所失所得——我们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,在还能够的时候?

车在我的沉思中似乎很快就来到了市区。我微笑着对徐志道:“不如,我们顺便去一趟超级市场?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我想那代表惊讶——我好久,都不曾主动约他了吗?后来,当我停在婴儿用品区挑出一件小衣裳的时候,他的表情简直是惊喜了。

——我想我是明白了一些事,比如,这个超级有耐心和爱孩子的男人,虽然不懂济慈不懂黛玉葬花,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结婚纪念日,但他会在我父亲生辰时寻了二十年的老酒来,会在婆婆催孙儿的时候说是他太忙了暂时不要孩子——而他的心里比谁都想要孩子。。。。。。是我,给他加了太多苛求。有些无谓的比较,我不要再做。

毕竟,生活不是诗,回忆是青丝那样的女子的全部——什么都不曾有过的我,有什么好再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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