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是一种谎言

一、

　　好多时候，我们都容易被自己的记忆所蒙蔽，总是以为，最好的风景只存在于自己那并不可靠的记忆中。

　　于是，李后主无限伤感地感叹：“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往事知多少？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……”

　　于是，人世间塞满了“想当年，横刀立马……”的好汉。

　　于是，对于现在，对于未来，人们更多的持观望态度，不敢立即发表见解。

　　诚然，记忆是一种生命的标志，无所谓生命，自然也就无所谓记忆。人生在世，活在记忆中的时间往往比活在“现在”要长得多。因为记忆不需要太多物质的维系，因为人们更愿意回味那些诗化了的往事——至少它们不会突然背叛自己。

　　谁能忘记第一次心跳的感觉，谁能忽视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，谁敢在寒冬的日子发誓说他不是更喜欢夏天的暴雨，而这一切，当它们渐渐与“现在”脱节的时候，正是因为记忆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。

　　正是因为记忆如此善解人意，人们才热衷于原本和现实一样破烂的回忆。谁敢说历史不是一种粗糙的重复？当你满腔愤怒阅读古人的诸多不如意的时候，后人也开始用悲悯的目光打量我们全身上下，似乎我们都是被现实操纵的木偶或者蜡像。虽说“岁岁年年花相似，年年岁岁人不同”，但哪一年哪一月的月亮不是缺的时候多？

　　然而，记忆就像一位伟大的母亲，总是用她那比天空还辽阔的胸怀将满城风雨、遍地哀鸿的痕迹轻轻抹掉，剩下的，是包装精美的“汉唐盛世”，是修饰过分的“明清遗址”，是依然晶莹剔透的“巴山夜雨”……

　　记忆，当它被迫沦为人类的某种工具时，它也便丧失了仅存的一点真实。

　　但谁都知道，反对无效！

　　二、

　　很多年前，一下雨，门前就会形成一股小小的“河流”。那时，我常常从练习本上撕下一张白纸，叠成船的形状，然后放在“河”面上，饶有兴趣地看着它艰难地漂向“远方”。

　　很多年后，当我揣怀脆弱的梦想奔跑在别人的城市时，这才想起，原来当年“流放”的那一只纸船，正是自己现在的影子。

　　原来记忆有时也会忠实于自己。我却希望，类似的记忆最好能够暂时漠视自己。

　　然而，我的口才毕竟有待修炼，我说服不了记忆的载体——我的大脑依然清醒，我的心脏还在跳动，我全身的血液仍在沸腾。

　　然而，我又开始侥幸起来——前方突然横躺着一个衣衫褴褛、披头散发的流浪汉，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呆滞与惊慌，俨然一只被追杀的可怜的小羊羔。动物学家研究表明，羊是一种相当低级的动物，至少它的记忆比起人类相差数十万里。我猜想，那“家伙”大概在等待“它”命中的伯乐或者樵夫，但人们更愿意接受，等待“它”的必将是人类历史无情的表白。

　　想到这，我赶紧逃离现场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才发现，原来记忆根本就不必向人们承诺什么。

　　三、

　　记忆可分个人记忆、集体记忆。个人记忆的沦丧与变异，伤害的只是少数几个人，顶多涉及到那帮曾一度“崇拜”过他的愚蠢得可笑的“粉丝”。集体记忆的苍白与麻木，受灾受难的往往是一个时代。

　　比如三四十年前那场被命名为“文化大革命”的运动。

　　比如三个半多世纪前一个被唤作“万历”的年代。

　　比如700多年前一个令大汉史家无限尴尬却又激动不已的朝代——偏安一隅的赵姓南宋。

　　记忆实在是一个狡猾的艺术家，而狡猾的绝对值就是“高明”或者“智慧”。即使小日本鬼子数十年后再次集体“****”中国女人，国人似乎也无动于衷，至多也是空喊一番抗议口号，甚至有人认为，那是一部浪漫的纪实小说，因为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安排在中国南方的一座美丽多情的海滨城市——号称中国“浪漫之都”的珠海。

　　史书也是一种记忆，一种更能打动人心的记忆。而我们了解过去主要就是依靠一部部或完整或残缺的史书。我们的祖先一定是一群天生的乐观主义者，要不，那些血流成河、妻离子散的帝王争霸史怎么会被赋予一个极其诗意的名字——逐鹿中原，仿佛他们不是在杀戮，而是在捕猎。一部传诵千古、词藻华丽的《史记》就是最好的证据（疑为罪证）。

　　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曾说过：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。”遗憾的是，我们的当代史却怎么看就怎么像古代史。谁敢保证现在的新闻报道百分百真实有效？谁敢保证来自官方和媒介的声音毋需作一番周详的考证？

　　然而，人们在意的更多的还是那些美妙的文字。美学家和心理学家联合解释说，那是一种高雅的审美情趣，那是一种源自人们内心渴望的审美倾向，一个“正常”的人就应当坚持那样的追求。就这样，我们嗅到了玫瑰花的芳香，而忽视了玫瑰刺的锐利——直至我们被刺得鲜血直流，痛疼难忍，我们这才偶然想起，原来玫瑰不仅仅有花香，还有毒刺。但很快，甚至伤口还来不及痊愈，我们就已忘却应当保留的那部分经历。

　　比如发生在110多年的那场以勃海为主战场的“中日甲午战争”。而在它之前，拥有数千年文明史的老大帝国就已经屡遭重创，奄奄一息。

　　所幸，时间有时走得飞快，一转眼，往事花瓣般，一瓣瓣凋落。

　　而记忆，仍停留在那方，等待下一批考古人员的挖掘，或者被搁在博物馆，或者被生硬地搬上银幕。

　　一转身，又是一次轮回。

　　四、

　　一觉醒来，突然发现，记忆比失忆更加可怕。“失忆”失去的是真实的现象，而“记忆”记住的却是虚假的细节。

　　一尊雕像，并不需要人们一层层粉饰，但是，倘不那样，它就只能做某一座山的孤魂野鬼，永无“青史留名”的待遇。

　　或许，这才是“真实”的记忆——只要人们能够记住，管它三七二十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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