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糊的天空

太阳还在半山腰，继续补充着大地的热量，保持着一个相当高的温度，让人有气出不得。

树叶在轻轻地抖动，不是因为风，而是因为书上的从鸟的移动引起的；水也在动，不是因为风，而是因为噪热的蛙在水里不断的跳动或烦闷的鱼不安的游动引起的。

这些振动很快停止了。阵阵热气包围着这一切，一切动的在热气面前被阻止，一切想动的也都望而却步，在学校的操场上，不知愁为何物的儿童大声地闹嚷。他们拍着球，震得整个校园“绑绑”响；“哇”的一声，他们中不知是谁学着青蛙叫了一声，也把这快乐分给别人。接着，蛙声此起彼伏。

而此刻，在这同一个校园里，高三的学生正在教室里竭力排开暑气的包围，静下心来解决一摞摞的习题。飞快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这声音蔓延开来，如次声波一样让人心烦，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看看窗外，又埋下头去。另一个同学推了下旁边的同学，想寻求帮助，被求者无可奈何地划了几笔，又把草纸推给别人。

咔的一声，笔断了。由于用力过猛的缘故。笔没用了，他有点恼火，看看窗外，西天灿烂的晚霞一片，如果不是这会儿过了五一，忙于高考，他会做在草地上看彩霞横飞。他发觉身上又起了一身汗，拿出扇子，使劲地摇了几下。有人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，他有点不好意思，以为打扰了别人，只好拿起书来看。但他拿起书来，可是怎么也看不进，坐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了什么，像是良心的自责。口袋里还装着那几百快钱，是父母四处借来的，只等着老师过会儿来收。

他摸了摸，外层已被汗水浸湿。他不由地想起了父母的期待。多少语重心长的话：要努力啊！这声音在耳边千百次的回响。他再仔细想想，却又忘了父母是怎么说的，想来想去，就只有那么一句话在耳边回荡：要努力啊！

一句语重心长的话。他觉得应该付诸实现，那拿出书来，却发现什么也没看不见，只有这句话在耳边萦绕，怎么挥都挥不去。他放下书，只是呆呆地做在那儿。声音在回荡。他感觉脑袋里嗡嗡地一片。很沉重，很沉重地向下一点，手立即撑住。接着，一种从未有过的困乏向他袭来。眼睛就要闭上了，尽管耳朵里还响着：要努力啊。他试着把头抬起来，可是异常的沉重。眼睛疲乏地闭上了，耳朵里还响着各种声音。拍球的儿童兴致犹然。他就这样睡着了，并不安稳，人在迷糊中失去了平衡，颤了一下，然后沉入睡眠中。

他听见有人在敲桌子，一种潜意识告诉他：班主任进来了。他连忙抬起头，发现班主任正在桌旁站着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，射出万道金光，只刺他单薄的身体。他这才发现做错了什么，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。
同我到办公室来一趟。

他记不清是第几次听见这样的话。单调的，只不过是语气有所改变。疲乏地，他站了起来，如同木人一般随着班主任进了教室，留下背后一片嫉妒的目光，班主任让他坐下。

你怎么一来就睡觉？

他沉默着，不知怎么回答。脑子里空空的一片。怎么呢？也许是太乏了，睡意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，将他淹没。但是他实在太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困乏绝不是理由。

当然，你现在的成绩还可以，考大学没问题，但是大学也有好坏，有重点，有名牌。你也不能满足一个小目标，而应该向好的大学奋进。你自己清楚：现在的大学扩招，上大学的人多了，不考个好大学，将来也难。读书苦，我们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。还有两个月，咬紧牙关冲一冲。过两天，全县统考，要在全县排名次，到时你再看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。我也不多说，只想提醒你，千万别松气。

这一席话依稀的闯进他的耳朵，他不时地看一看班主任，似乎不知道他在讲什么。终于得到了特赦令。他疲乏地走进教室，众生又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
回到座位，他怎么也静不下来。一时为刚才睡觉的事而愧疚，一时又为班主任的话烦闷，一时又想起父母语重心长的话。这些都让他不安，另一方面，他对这种学习生活再一次地感到厌倦。而且这种厌倦由来已久。

以前，他一直觉得中国如果办一个做题公司，定能创世界名牌；或者，当年诺贝尔设个做题奖，中国也实现了零的突破。只可惜，没人有这眼光，至少到目前为止，没人了解做题的艺术。做题应该是最重要的贵宾。

虽然他有一百个讨厌的理由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那些贵宾。因为他的将来全依靠着他们。并且对于他们，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，都非常敬重。多做些题！这是一句使用率很高的话，无论是老师教学生，还是父母劝孩子都使用，甚至可以与你好，再见向媲美，就像你目前看见一个人，无论他多么地不幸，出于本身的礼节，你会说一声你好，一个学生，无论他多么地努力而始终在低分线上徘徊，老师总是同情地说，多做些题。尽管他讨厌那些贵宾，就想一个生活在富足家庭但有良好教养的公子讨厌富裕的生活。

尽管他觉得讨好那些贵宾是一种最卑下，最可耻的事情；尽管他不愿做一个伪君子。但是他不得不敷衍，而且不仅是敷衍，还要居住他们，包括衣着和性格。因为，这是理智的表现，就想许多在强权下苟延残喘的个人或国家，用理智做借口一样。

然而，他的借口是有充足论据的。因为人们只认识贵宾而不认识他这样的平民百姓。他为自己的理由而欣慰，他觉得他不仅是明智，还有“包羞忍耻是男儿”之类的名人名言为他佐证。于是他同贵宾混熟了，如同知己，一切很自然地进行，像其他同学一样，他为自己的明辩而高兴。

随着分数的升高，他成了父母眼中的好学生。隔三差五，父母鼓励一番；每次考完，班主任请去交流一次。面对这样的待遇，他也很感动。因此更加发奋。在一次重要考试的前夕，他仍一如既往的奋战到深夜。结果第二天，他支持不住，一下就考砸了。

老师对于尖子生的失常，请他去作总结。然后从古到今，从中到外，乡村到城市，积极强调学习的重要性，如数家珍，逐一举例，逐一阐述，直到他汗颜，直至作出最最经典的论辟。然而在他心中，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爆发了，只是还没有显露出来。老师把情况反映给家长，希望密切注意。对于老师的汇报，父母引起高度重视。

五一学校放假，让高三的学生回家筹集费用。父母又是语重心长，从张庄到李店，从隔壁到对门，从道听到途闻，又是一一加以劝勉，甚至在给钱的时候，还着重加了句，你自己好好把握。那一刻，他似乎又感动了。

他一到学校，就钻进题海。一道题卡住了，他越写越闷，越写越烦，猛地一按，笔尖断了……

于是出现了开头的一幕。然而在他的心中，内心深处的火焰爆发了。可是，他不敢反抗。他明白他只有这一条路走，或者说他没勇气开辟新的路。对于一个学生来说，只有考大学才是他该做的。否则，总会遭冷眼。其次，上一次的考试敲响了警钟，他有可能在最后一落千丈。后果将不堪设想。父母、老师也不愿去设想，只有去鼓励他。
自此，父母的声音不绝于耳，老师的传话多了。他觉得这似乎真的已经陷入绝境了。翻开书，满页的习题似曾相识，却又不全相识，只有模糊的记忆。

依然是傍晚，晚霞红灿灿的一片。操场上又传来个种声音：一部分属于过来人，一部分属于不知愁为何物的孩子，剩下中间这部分的沉默。他有点羡慕。他想我这个年龄……

他忽然害怕起来，“我都做了什么？”悔恨，焦虑，自责一起向他涌来。这一个时期，他几乎没做什么，他感到冷，另一种意识告诉他静下来。事情并不简单，但是他做到了。父母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，不仅如此，还带来各种补品。他抬头看看，又是一阵寒意。

在学校，他又被叫去，问题是成绩不稳。老师鼓励他多做些题，好碰原题，并且着重强调了原题。有一天，高一年级的学生打球折短了手。他听说之后，想起了初中有一次，自己一次轻伤就让母亲掉眼泪。想到这里，他又同情父母了。想起父母的付出，决定把同情化作奋游题海的力量。

然而，父母的讲话不见少。天天是那样的重复。他甚至一看母亲的口型，就能判断母亲以怎样的语气表达出来。

他不明白父母那样的意义。他感觉是那些贵宾在破坏家庭的和睦。他愤愤地想：如果我的手也折断了，你们就不会这么罗嗦了。与次同时，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。

第三天，就是星期六。对于高一的学生而言，就意味着休息。然而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，也有那么一点休息的时间。变化天气牵动了他们的心，都希望有那么一会儿的放松。下午，天气没有变得更坏。球场上，有几个人在打球。别人见他来了，说，别说你也来打球啊！正是。别人传个球给他，他接着拍了两下，还没忘。他球技差，很卖力。
猛一抬头，发现班主任正在教室门口向这边张望。突然间，那个想法又从脑袋里跳出来。如果我摔断了手，你们就不会这么烦了。这个想法完整地在他的头脑里显示出来，他想挥都挥不去。，如同一团阴影在包围着他。忽然，一个球传向他，他接住球，略一迟疑，向蓝筐冲去，带球，起跳……

在这一瞬间，他的脚仿佛被人拌了一下，整个身子忘下扑，他用手一撑，整个人的重量支撑在手上。在他感到这一切来得他突然的时候，一阵巨痛向他袭来。

他醒来时，外面下着小雨。他试着动了下手。还好，只是左手断了。母亲坐在旁边，见他醒来，又忍不住哭了。因为伤了筋，母亲不放心，执意要他住院。他说今年还要高考了，母亲却要等他好了再说。幸好医生的意见是不反对的。

这样过了一个星期。天中午，母亲送饭到医院，儿子一见就问，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他一听说听没钱叫费，被医院赶人的事，就说，这医院不能救死扶伤，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？不管母亲怎么反对，他一意要离开。

事实上，他也可以出院了。回到家，一番商量，又于班主任交流了一下，通过了。就这样，他就在家里准备高考了。

从这时起，他便在家中复习。虽然母亲不再说什么，但对他的关心更多一些，以至于要不奥河水也作为关心的对象。对此，他和母亲谈了谈，然后就能静下心来复习。

他在家里的复习进入了正轨，他的复习让他轻松。然而，猛回头，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独自奋战。有时遇到繁琐的地方，没有可以商量的同伴，需要耗费很多的时间。他有时后悔，也只能苦笑，到此境地，也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

有时，有几个同学来看看他，但是似乎有些隔阂，而且他也不想耽误同学的时间。他所面对高考已经到了面前，唯一能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复习。然而，这种枯燥的学习不能不让他烦燥。随着这种感情的与日俱增，他放下笔来，先是呆坐一会儿，然后这翻翻，那翻翻。这种反应的极端是他又认识到当前的环境。毕竟，今年的高考不能一无所获。

他不再犹豫什么，几经周折，他现在对于学习已经做到坦然了。他所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当前的任务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因为不允许带任何感情。

高考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，除了考完之后感觉到有些累之外，似乎没有别的什么。然而，他却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虑之中。尽管他感觉考得不错。但是在成绩出来之前，一颗心还是悬着的。他决定去学校看看。

到学校时，已是黄昏。昔日的校园，现在空荡荡的，只有蝉在一样地叫。夕阳照在脸上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。过去的已不复存在。以前，他逃避一切，现在又极力回忆。想到过去，他不免自责：人毕竟要履行一定的职责，像现在一样无所事事，总不是好事。可是我能做什么，在我们的头顶，只不过是纸糊的天空。

估计完自己的成绩之后，他的心略放松一点点。高兴的时候，他看着窗外的天空。清晨看到绿的田园，再远一点是起伏的山陵。其中隐约一条小径。清脆的鸟鸣不绝于耳。傍晚，夕阳横飞，色参斑斓。只有中午才比较单调，他因此常常发呆。

虽然成绩很不错，他都很难找到高兴的理由。母亲问他的时候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，他觉得自己愧对母亲。

考上大学的家庭请客，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固定。大家在一起开始赞扬他了。听着大家的话，他觉得很难受，想说出真相来。

他说完，就走了出去，心中感到无比快活。他想到会有指责的声音没，但传出另一片赞叹。他无奈地向前走去。街上涌着人流，他加入其中，成为一道亮丽风景中的过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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